雷達圖的震撼過後,艾佛勒沒有直接提出解法,而是先問了薇薇安一個問題:「妳希望,雙連結會議這個空間,最終能做到什麼?」
薇薇安想了很久,才說:「我希望,五個小隊真正的聲音,能夠被彼此聽見,而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聽、在裁決。」
「那我們就先從這個空間本身開始看,」艾佛勒說,「一個空間能不能讓人講真話,靠的不是某一次的用心良苦。我習慣從五個地方看起。」他在白板上寫下五個詞——渴望、邊界、資訊、多元、鼓勵——一一對照雙連結會議目前的樣子。蘇菲拿出筆記本,準備逐項記錄,心裡卻已經隱約猜到,這五項攤開後,可能不會太好看。她盯著那五個詞,忽然覺得,它們聽起來比之前學過的任何一個框架,都更像是在講「一個房間」,而不是「一套流程」。
第一個面向,是共同的渴望:我們聚在這裡,希望一起做到什麼?艾佛勒問在場的人,卻發現沒有一個人能用同一句話,說出雙連結會議要做到什麼:有人說是為了同步進度,有人說是為了解決跨隊衝突,薇薇安自己說的,是「確保部門整體方向一致」。三種答案,三個不同的房間。蘇菲把這三種答案並排寫下來,忽然想到,難怪每次議程卡住時,沒有人知道該用哪一種標準來判斷「這件事該不該在這裡討論」。
第二個面向,是邊界——誰有資格發言、什麼時候該結束、什麼決定屬於這個空間、什麼不屬於,過去這些從來沒有明講,全靠薇薇安臨場判斷,難怪每次議程一拖長,代表們就會猜不準,這次的沉默究竟是該等,還是該搶話。娜塔莎在旁邊小聲說:「我每次都在猜,這個話題到底該不該我來收尾,猜錯好幾次,後來乾脆能不主動就不主動。」蘇菲把這句話抄下來時,想起自己第一次列席雙連結會議時,看到的那五條由上往下的箭頭——原來邊界不清楚,跟只有inlink沒有outlink,是同一個問題的兩種樣子。
第三個面向,是資訊:凱西提到,她常常是到了會議現場,才第一次看到某些跨隊決策的完整背景,資訊不對等,讓她很難在會議室裡當場做出真正有品質的判斷,只能先點頭,事後再私下追問。「久而久之,我學會的,是先附和,回去再慢慢消化,」她說,「這樣看起來很配合,其實一點都不誠實。」蘇菲想起自己在潮汐小隊聽過的類似說法——原來「先點頭,回去再消化」,不只發生在單一團隊內部,換了一個更高的會議室,同樣的模式,還是會重新長出來。
第四個面向,是多元——五個小隊各自代表著完全不同的處境與立場,但過去的會議,發言順序、時間分配,往往不自覺地向資深、聲量大的人傾斜,安靜的萊利,幾乎沒有機會完整講完一段話。凱西聽到這裡,點頭附和:「我自己資深,倒沒特別意識到,原來我講話的份量,可能一直壓過其他人。」
第五個面向,是鼓勵:當有人真的說出不同意見,過去的反應,常常是被薇薇安追問細節、被要求先自己解決,久而久之,大家學會的,是報喜不報憂,而不是真正被鼓勵說出來。娜塔莎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:「聽起來,跟我自己在潮汐小隊做的事,一模一樣。」沒有人接話,但也沒有人反駁。
蘇菲心裡恍然大悟:五個面向一路看下來,沒有一處是真正被照顧到的,難怪每次開會,她看到的都是大家在等薇薇安先開口。
薇薇安沉默了很久,才說:「那我們一個一個補。」
接下來三週,他們重新設計了雙連結會議的樣子:每次會議開場,先花兩分鐘,共同唸出這次聚在一起要達成的具體目的,而不是預設大家都知道;議程明訂每個議題的發言邊界與決定範圍,哪些是這個會議可以直接拍板的,哪些需要帶回小隊再議,事先寫清楚;重要議案至少提前三天,把背景資訊同步給所有代表,而不是現場才第一次看到;發言順序改成每次會議前重新輪替,這次誰先開口、誰留到後面補充,下次就換人,不再固定由同一群人先講或後講,也不是誰先舉手誰先講;每次有人提出不同意見,薇薇安刻意練習先說一句「謝謝妳說出來」,再問細節,而不是反過來。她甚至把這句話寫在一張便利貼,貼在自己筆電螢幕邊框上,提醒自己不要忘記。
第一次照新格式開會那天,萊利第一個發言。他花了將近三分鐘,把守夜小隊這幾週值班遇到的一個灰色地帶(某類警示到底該不該算進值班範圍)完整講完,沒有被打斷,也沒有被要求「先自己想辦法解決」。蘇菲注意到,萊利說話時,手一直放在桌下,微微地抖,但聲音卻一路穩住,講到最後一句才鬆了一口氣。更讓蘇菲意外的,是接下來的事:萊利講完之後,另外兩個小隊的代表接著說,他們那邊其實也遇過同一類警示,一直各自默默處理,從來沒有人拿出來講。會議最後沒有要萊利回去自己想辦法,而是把「這類警示到底歸誰」列進待決議題,由三個小隊一起釐清。會議結束後,他跟蘇菲說:「這是我第一次,覺得自己講的話,真的被聽進去了,不是講完就過去了。」
蘇菲把這句話寫進筆記本,想起自己踏上第一座島時,五座島各自的天氣——那時候她還沒有語言,說不清楚為什麼五個團隊的問題感覺如此不同;此刻,她忽然明白,那五種天氣,某種程度上,都跟「這個團隊有沒有一個真正能講話的房間」有關。而今天,雙連結會議本身,第一次開始像那樣一個房間。她翻到筆記本的新一頁,準備迎接接下來這場會議真正的重頭戲——五個小隊,第一次要決定,誰能代表自己,真正站進這個房間裡。她合上筆記本,想起艾佛勒說過的另一句話——容器建好了,接下來要裝進去的,才是真正的重量。